2017/4/4

憂鬱症病理診斷和治療的種種迷思

憂鬱症病理診斷和治療的種種迷思

蘇冠賓
中國醫藥大學 精神醫學及神經科學教授
身心介面實驗室主持人

精神疾病是複雜的疾病,當前世界的趨勢已經朝向結合藥物和非藥物的整合性治療。然而,台灣目前在健保制度的限制下,大多集中在藥物治療,因此常常無法提供病患令人滿意的治療成果。台灣社會長期忽視心理健康,以目前衛福部心理健康預算全國每人每年平均只有22元,只有全球(無論先進或落後國家)的人均費用之一半。以健保占率來看,我們也不及遠英國國家健康預算所佔的百分之十,相對於美國的落差也就更大了。

儘管憂鬱症有相當高的盛行率和死亡率,對患者及家屬造成巨大的身心傷害,令人意外的是,接受適當治療的患者竟然少於十分之一。憂鬱症很少被正確診斷及治療的原因很多,包括:(一)、患者沒有表達情緒或心理不適的習慣或經驗,常常不覺得自己「憂慮」,反而較常以「非特異性的身體症狀(例如胸悶、疼痛、失眠、疲勞…等)」來表現,此現象在傳統的東方文化社會更為明顯(請參考「精神疾病之生理症狀」);(二)、憂鬱症患者儘管處在「崩潰」邊緣,仍能掩飾病症,消耗加倍的心力去維持生活和工作表面正常,使得周遭親友無法察覺;(三)媒體及社會大眾對於精神病的「污名化及標籤化(stigmatization)」,引發患者擔心被污名化或潛意識的否認,導致病患對於「討論自身憂鬱情緒」的恐懼;(四)憂鬱症的病理特質常被誤解,有時甚至精神科及心理衛生工作人員也會有不正確的觀念及態度。

憂鬱症病理診斷的種種「迷思」包括:
  • 「憂鬱症是壓力或創傷造成的」(錯誤歸咎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而不了解憂鬱症複雜成因中,神經內分泌功能異常、遺傳基因、人格特質、壓力心理反應等重要影響,更忽略了健康人對心理壓力有逐漸復原的功能)。
  • 「憂鬱症是意志力不夠才會造成」(誤以為憂鬱症不是病,可以自己控制,暗示患者脆弱)。
  • 「不應該從事高度壓力性的工作,例如老師、醫護人員」(貼標籤、污名化精神疾病,影響病患就醫康復的機會)。
  • 「個案說自己並不憂鬱呀、還能工作唸書呀、還能開玩笑、也笑得出來呀」(誤認為整天憂鬱才是憂鬱症,不了解患者可以消耗加倍的心力去代償掩飾病症)。
  • 「因為失去工作(失戀、離婚、罹患癌症、先生過世)才心情不好呀」(即使沒有正常地從壓力中恢復而加重精神病理,也誤用這樣的理由來合理化)。
  • 「我和他(她)談一談(去休假)就好多了」(誤認為憂鬱症不用就醫或逃避治療)
  • 「不要想那麼多、多出去運動」(沒有辨法對病患有同理心,不了解部分病患不是不願意,而是欲振乏力)。
  • 憂鬱症患者對於評估者所描述的狀況有理解上的誤差(評估者對於「缺乏病識感的患者」之會談技巧不足)。
  • 憂鬱症患者對於評估者「做診斷的動機」自動性地防衛(評估者對於「潛意識阻擋的患者」之會談技巧不足)。

醫學有其極限,精神醫學尤然!醫師根據目前最好的實証來照顧病患,視病猶親,面對未知,謙卑以對社會大眾若因對醫學的無知或偏見而大肆「質疑和反對」醫學、或是有心人士利用醫學局限和病家無助來「抹黑」醫學以牟得私利,造成民眾「拒醫、懼醫和仇醫」,就會直接對病患和家屬造成巨大傷害。日前,就常有立法委員、明星、醫師、宗教、人道或人權狂熱份子常因為對醫學的偏執或誤解,而利用其高知名度大談「反精神醫療、反疫苗、反化療」,造成民眾「拒醫、懼醫和仇醫」;或者媒體慣用「搧情、嗜血」的戲劇效果,間接污名化精神病患,使「應該治療、可以治療」的病患排斥治療、恐懼治療、延誤治療,影響之深,難以想像。我們也可以理解,這些後遺症都是「言論自由」的社會付出的必要代價,只是這些代價並不是由媒體和反精神醫學人士來承擔,而是由不幸的病患和弱勢的家屬來承受。

鑑於因悲劇而出現的層次不齊的眾多見解之負面影響,媒體若能有更多中立、理性、專業的言論,將對社會大眾有廣泛的穩定力量。而希望這份資訊也能夠脫離「消費悲劇事件」的層次,帶給大眾面對憂鬱症時更正確的態度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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