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/9/17

水藍、台中新世紀與馬勒第八號

水藍、台中新世紀與馬勒第八號

蘇冠賓
中國醫藥大學 醫學院副院長
精神醫學及神經科學教授
多次欣賞水藍和國台交的演出,早就對這位華人指揮刮目相看,這次借由台中新世紀合唱團參與馬勒第八的彩排和演出,更獲得難能可貴的機會,能夠親自感受大師的風範。

水藍個人風格是十足的紳士風範,第一次見面就讓所有人留下深刻的印象。彩排時,紳士形象完全不影響他對於音樂處理的細膩、以及對樂手和歌手近乎極限的要求。他對獨唱家和合唱團的音準,即便毫髮差異也絕不含糊;對於幾個小節的樂句,他可以讓團員很服氣地反覆好幾次排練。對於馬八這首90分鐘的大曲目,要聚集了數百人共聚一堂,大家的時間和精力一定有限,所以他必須很精準地挑選需要練習的部分。第一次排演就可以看到他對曲目了解之深入;第二、三次的排演他幾乎是針對前一次的排演來挑選,更足以看出他記憶過人和經驗老到。

當彩排時間漸漸接近尾聲,大師已經不知不覺已經練完獨唱部分,恭敬地讓獨唱家先離開(每一位年紀應該都比水藍年輕),接著是兒童合唱團、合唱團女聲部先離開休息,練完男聲部後,再利用最後時間把只有樂團的部分做加強。雖然只有幾分鐘提早休息的差異,卻足以體會他的心意。更重要的是他總能夠準時結束,一點都不會為了明顯的缺失不斷拖延,反而能留給大家有意猶未盡(不夠好、還想練)的狀態。

到了彩排第二天,因為場地的問題,所以造成很長時間的延誤,很多人都怒形於色。水藍不但準時出現,利用延誤時間,或陪獨唱討論樂曲、或與樂手輕鬆對談,沒有任何不悅。一上台馬上因為延誤向大家道歉(完全不是他的錯),團員很快就忘記不適與不快。他用激勵的方式去做嚴苛的要求,很有效率地讓大家達到應有(甚至更好)的狀態。

終於到了上場的時刻,馬勒是一個複雜、敏感、又十分纖細的人,由於音樂的複雜,很多人對馬勒的音樂總是覺得「太吵、不和諧」,真正開始欣賞馬勒都是在音樂會的現場聆聽之後。我個人覺得在現場欣賞馬勒最迷人之處,是可以透過清晰的音響聆聽到層出不窮的音樂主軸。馬勒的和諧要考慮「第四象限(時間)」,因為大師的音樂雖然仍是調性音樂,但不同的音樂主軸可能會在不同的時間點轉變(旋律、節奏、調性、主題),如果注意力只在同一時空,就會有很多不和階(例如有的人已經轉調、有人正在轉、有人等著轉)。然而,如果因為音樂很複雜就太過掌控音樂的節奏或音量,反而無法成就好的馬勒音樂,所以,要有美麗的彈性速度、又要讓複雜的軸線在不同時間點做轉變,指揮可能要給獨唱、不同樂器、和不同聲樂分部有足夠的自由,所以彩排時,細心的團員都會發現「怎麼今天速度又不一樣了?」這不是因為指揮不熟,而是因為他掌握到當天音樂家的不同情緒和表演,而做出新的整合。在音樂會的現場,像水藍這樣傑出的馬勒指揮,有十足的自信去施展音樂會現場中「即興的統合力」─意即「放出自由度,又能收回整體性」。音樂會中這種「指揮、音樂家和聽眾三者互動」的火花,在錄音中是完全欣賞不到的。

台中場的演出,雖然有很多的現場狀況(場地太小太暗、音響效果不佳、樂章中間的拍手和走動、觀眾用手機或大聲咳嗽⋯),水藍總是有辦法從容地讓音樂在「最惡劣的環境」以「最佳的狀態」被表現出來。但是他對演出的大小缺點並不是沒有感覺的,因為,第二場在台北國家音樂廳演出前的彩排,他就一派輕鬆地恭喜大家:在場地、環境、現場種種不利因素下,成功地做出超越水準的演出⋯,他也借機提醒大家,第二場在台北國家音樂廳所有的狀況都會有改善…。這些都不是空虛性的讚美,反而讓疲勞的團員,建立更高的信心和士氣。

音樂會結束,心理學家、前教育部長、也是我敬重的長官黃榮村教授,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說:「你們最後唱的《浮士德升天場景》實在太感人了,高潮一層接著一層,好像沒有止盡!Mahler is a genius」!以前合唱團學弟,現在是秀傳放射治療科主任郭于誠醫師也給我一個簡訊:「第二樂章浮士德太棒了,把我拉回音樂廳!現場的震撼力無法比擬!」

我個人從這次的演出中,不僅更能欣賞到馬勒音樂的美,更體會到一個好的領袖絕佳的風範。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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